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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可能没听过凯伦·穆德（Karen Mulder）这个名字，但在九十年代，随便翻一本时装杂志，你大概率能翻到她的脸。
（凯伦·穆德）
在最红的时候，穆德手握YSL、华伦天奴、范思哲、阿玛尼等各大奢牌的资源，曾登上《Vogue》首页，还是第一代维密天使。
然而红了不到十年，穆德却在2000年突然宣布退圈，仅在2007年短暂复出，此后又销声匿迹20年。
没想到20年后的今天，她又杀回来了。
而她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上《Vogue》封面，讲述了她当年退圈的真相。
她是被逼的。
（凯伦·穆德再度登上Vogue封面）
事情要从40多年前说起。1985年的荷兰，当时十五岁的穆德跟父母去法国度假，意外在报纸上看见巴黎一家模特公司在办模特选秀。
她琢磨了一下，放弃了，因为她那阵子戴着牙套，觉得自己上去也是丢人。结果她一个朋友手里有她的照片，没跟她商量就替她寄了出去。
最终，她不仅赢了阿姆斯特丹的初选，还杀进巴黎决赛拿了第二名，当场被模特公司签走。
签下她的这家公司叫Elite，是当时最大的模特公司之一，旗下模特个个如雷贯耳，比如娜奥米·坎贝尔、辛迪·克劳馥、琳达·伊万格丽斯塔......
在超模圈里，大家各有各的标签：伊万格丽斯塔是“变色龙”，克里斯蒂·杜灵顿是“天然美”，辛迪·克劳馥是“全美女孩”。凯伦·穆德分到的标签则是“有品的金发”（the blonde with class）。
出道第二年，她就开始给华伦天奴、圣罗兰、浪凡、克里斯汀·拉克鲁瓦、范思哲、阿玛尼等一线设计师品牌走秀。1991年，她第一次上了《Vogue》封面，同年又签了Guess的广告合约。
1992年，穆德签约了维多利亚的秘密。从1996年到2000年走了五场维密秀，也是最早的维密天使。
（穆德给早期维密走秀）
据说在1996年，她的日薪曾超过一万美元，是90年代当之无愧的门面之一。
如今的维密秀，每个维密天使都会戴翅膀，其实这个点子最早是穆德提出来的。
1997年，她在电视上看到了《霹雳娇娃》电视剧，觉得维密天使不也可以是某种超级英雄吗？就跟公司提了这个点子。结果公司真的采纳了，以后这也成了维密秀的标志之一。
（穆德是最早一批维密天使之一）
当然，超模的生活也是很有压力的。
1991年，《纽约时报》曾经派记者跟了她一整天，发现她是真正意义上的连轴转，从早到晚十三个小时，一直在工作。
她有多忙呢？她家里堆着一叠压根没用过的协和客机机票——就是那种巴黎到纽约只要三个多小时的超音速飞机，一张票贵得离谱——但因为各种工作的档期老是撞在一起，用不了的机票只能浪费掉，就扔那了......
她说：“我们真的干了很多活，干得很辛苦。”
而穆德应付这种生活的方式，就是笑。
刚入行那几年，她在镜头前根本拿不出别的表情，就只会笑，因为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。
（微笑的穆德）
她有一次接受采访时说：“我觉得人们也确实因此才喜欢和我合作。我又年轻又天真。一开始我在照片里甚至只会笑……直到有一次拍摄，我喜欢上了那个摄影师，才第一次拍出了性感的眼神。我的经纪人吓了一跳：‘好吧，这倒是个新东西！’”
对于这样一个总是露着笑脸的女孩，同行和记者对她的评价普遍很高。说她“善良、体贴、慷慨”，说她“不仅专业，还给每个片场带来正能量，而且她老在片场唱歌”。
1991年，摄影师彼得·林德伯格（Peter Lindbergh）给英国版《Vogue》拍一组照片，主题是美国三十年代的雌雄大盗邦妮和克莱德（Bonnie and Clyde），一男一女两个亡命鸳鸯的故事。
本来，该由中性造型的伊万格丽斯塔演克莱德（男的那个），但伊万格丽斯塔非要演邦妮（女的那个）；
而穆德一点都不喜欢克莱德的造型，她觉得男人的眉毛让自己看着糟透了。
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老老实实上妆，化上粗眉毛，拍完了照片。
“就像她当年笑着把很多事都接了下来一样，”有记者如此评价道。
（当时的照片）
不难看出，其实这份工作并不能让她快乐。她得到了名，得到了利，但这种生活真是她想要的吗？她不确定。
她后来说：“就算在事业最高峰的时候，我也不快乐。工作的时候我不会崩溃，只是因为我太专注了。是停下来之后，一切才垮的。”
“我肩上一直压着很重的抑郁，重到我自己都不明白。对我来说，做超模只是一个扮演出来的角色，到最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人到底是谁了。所有人都在对我说，嘿，你太棒了。但在心里，我一天比一天难受。”
“我一直讨厌被拍照。”
她的感情上其实也不太顺。
1988年，她十八岁就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很多的法国摄影师，5年后就离了婚。
之后，她在巴黎机场候机的时候遇到一个法国房地产商，订了婚，1997年又分了手。至于原因，据说是因为这个男的去一家时尚杂志工作，对更年轻的模特产生了“不止于工作的兴趣”。
到2000年，穆德扛不住了。在事业的最巅峰，她选择激流勇退，尝试转行。她试过唱歌、演戏，但都没掀起多大水花。
（凯伦·穆德）
大约也在这一时期，她开始寻求心理咨询的帮助。
她找了一个精神分析师，却没想到这一举动将意外开启潘多拉的魔盒。
2001年夏天，穆德在毛里求斯度假，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些陌生的画面。那些画面出现越来越多，直到她意识到，这是她童年时期的记忆。
这些记忆原本早被她的大脑尘封起来以保护她，可随着她开始探索自己的心理，那层保护膜消失了。
她想起了一些很恐怖的事。
“一切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我家里有一个人性侵了我。当时我才两岁。”
度假回来之后，2001年10月，穆德走进巴黎一间警局做了笔录，而警方立即启动了初步调查。
过了几天，她主动联系了法国知名的电视主持人蒂埃里·阿尔迪松（Thierry Ardisson），说她有关于Elite的料要曝。
对于这样一个模特巨星，电视当然没有理由拒绝，于是欣然同意她上节目。
于是2001年10月31日，她坐进了阿尔迪松主持的《人人都在谈论它》（Tout le monde en parle）的录制现场。
（阿尔迪松的节目）
很可惜，接下来发生的事已经“死无对证”。
因为原节目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播出，并且节目的母带已经被阿尔迪松销毁。世人只能从各种公开报道、各种知情人的口中尝试拼凑事情的真相。
以下是阿尔迪松本人的说法：
“我很快就发现她状态不对，处于一种偏执性谵妄中。她声称，自己在催眠状态下被多次强奸，第一次是两岁时，被她父亲，后来是一些演艺圈的明星，就在不久前。”
“我决定停止采访，我们和制作人的台长一起决定不播出这期节目。而就在我叫停的时候，凯伦·穆德离开了，上车时她告诉我，我也是那个针对她的巨大阴谋的一部分。”
事发后不久，德国《明镜周刊》报道了此事，并且比阿尔迪松的说法多了一些细节：
“我父亲在我两岁的时候催眠、强暴了我。此外，摩纳哥的某个王室成员也强暴过我。”
（原文系德语，机翻）
《明镜》描述了她在台上崩溃的过程：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，只剩下含糊的呢喃。主持人阿尔迪松说不出话来。但她没有停，她继续说摩纳哥幕后的强暴本来就是日常，还说有一位知名女歌手可以作证。然后她开始痉挛、抽泣地哭，最终被人带出了演播室。
后来《明镜》去问了摩纳哥王宫。而王宫发言人阿尔芒·德尤斯（Armand Deus）的回应就一句话：“Kein Kommentar。”（无可奉告。）
这里插一句，如果摩纳哥王室真干了，只能说并不出人意料。
摩纳哥的阿尔贝亲王风流成性，这在全世界是出了名的。他本人公开承认的私生子就有两个，至于情人更是数不胜数。关键是他和多位超模传过绯闻，如果他真对穆德做过什么，不意外。
（阿尔贝和他的私生子之一）
言归正传。几天后，穆德又接受了法国杂志《VSD》的采访。可惜《VSD》经历几次拆分，原文已经找不到了，只能找到英文媒体的转述：
“他们想把我变成妓女，因为他们觉得那太容易了。我曾经被两个模特经纪人强暴。然后我意识到这个阴谋有多大。它牵扯到了政府和警察，两边居然都在用Elite的女孩。”
“等你发表这篇文章，我的痛苦就开始走向终点了。人们会说我疯了，但我知道真相终会浮出水面。我只想要一个公道，就这样。”
毫无疑问，穆德的爆料引起了轩然大波，然而浪潮刚开了个头，就被人按了下来。
因为录制结束三天后，穆德的家人得到了消息，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。
（凯伦·穆德）
她父亲后来接受采访时声称：
“我确信是可卡因把凯伦逼到了这一步。我们去巴黎看她的时候亲眼看到了。到处都是本子，写满了她纠缠不清的想法和疯狂的念头。她在指控所有人、所有事。读起来太可怕了。她必须留在医院，因为她对自己是危险的。”
“她从来不好好吃饭，小时候就会把牛奶偷偷倒进花盆，这当然不是好事。我美丽、聪明的女儿进入了一个绝望的黑洞，身心俱碎。”
“不过，她现在经历的是暂时的。她现在已经不用卧床了，还捡起了小时候的爱好，画画。慢慢地，她会平静下来的。”
问题是，穆德指控的嫌疑人本来就包括她父亲，现在她父亲却成了她的发言人，这根本不合理。
然后入院第二天，穆德给摩纳哥的阿尔贝亲王写了一封道歉信，并收回了她的所有指控。她说，她当时之所以“发疯”，是为了“求救”。
“我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，我只是想让人听见我。我很感激他（阿尔贝亲王）原谅了我。”
至于穆德的其他指控，也被她的家人一一推翻。2002年，穆德的亲妹妹接受了阿尔迪松的采访，说姐姐之所以发作，是因为精神分析。她试图联系过姐姐的精神分析师，结果对方已经跑路，她已经提出了申诉。
至于小时候的事，她说是“无稽之谈”。
还有《VSD》那些报道，她驳斥道：“有的报纸靠别人的痛苦赚钱，我觉得很恶心。”
“放过我姐姐吧。别再谈什么‘穆德案’了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案子，”她说。
2002年3月，穆德正式出院，随后立即向警方表示此前那些指控均是她编造的。
检方本来已经立案，结果因为她这一句话，所有调查全停了。
但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？
数月后的2002年12月，穆德就因服用过量安眠药陷入昏迷，所幸被人发现送医，救了回来。
她父亲否认这是自杀未遂，声称穆德去看了精神科医生，医生劝她住院；
类似地，她母亲说穆德一周前给她打电话时，提到自己出现了幻觉和噩梦。
但穆德醒来之后，否认了父母的所有说法。她再度强调自己的问题来自童年受虐，跟药物没关系。说完这话，她和家里断掉了联系。
2007年，她曾短暂复出，出现在迪奥07/08秋冬高定秀上。考虑到她几乎炮轰了整个模特行业，她能得到复出的机会就已经是奇迹。此后她隐姓埋名退圈，近20年没有了消息。
（2007年在迪奥秀场复出）
而在这20年间，模特行业的黑暗被各路媒体反复揭露，证据多到你很难认为所有这些全是编的——而只要有哪怕一点是真的，都够把这行锤死了。
比如2020年10月，《卫报》曾发表了一篇长篇调查。他们找到八个女人讲述了自己的故事。
很巧，她们指控的都是同一个人：热拉尔·马里（Gérald Marie）。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，他是Elite模特公司的欧洲区总裁，旗下模特包括娜奥米·坎贝尔、辛迪·克劳馥和琳达·伊万格丽斯塔。穆德入行的时候，签的也是他的公司。
（原文非常精彩，感兴趣可以去搜一下看看）
当然，模特公司高管的黑手是另一个话题了，这里就不多展开。
简单地说，马里干过的事包括但不限于：咸猪手、强暴、给模特喂毒品来控制其体重和精神、暴力、在办公室让女生脱衣服、威胁模特保密......
关键是，这些经历还得到了马里的前妻、超模琳达·伊万格丽斯塔的背书。（1987~1993年，伊万格丽斯塔曾和马里结婚。）
在这些指控曝出后，伊万格丽斯塔对《卫报》说：
“在我和热拉尔·马里在一起的那些年，我完全不知道这些女孩经历了那么多，所以我没能帮到她们。现在听到这些，再结合我自己的经历，我相信她们说的是真的。这让我心碎，因为这些创伤可能永远不会愈合，我敬佩她们今天站出来的勇气和力量。”
注意她那句“结合我自己的经历”，这意思是，她也被马里打过。
2023年，在纪录片《The Super Models》里，伊万格丽斯塔把自己和马里的婚姻形容为“虐待关系”（an abusive relationship）。
她说：“她唯一不碰的地方就是我的脸。他知道不能碰坏了印钞机，你懂吗？我嫁给他的时候22岁，出来的时候27岁。而他放我走的条件就是，他要得到一切。”
当然，马里方面否认了一切指控。最终在2023年，法国检方因为追诉时效已过，撤销了全部调查。
这还没完呢，远远没完。
今年6月，美国超模卡雷·奥蒂斯（Carré Otis）起诉马里强奸+贩卖人口。
（美国超模卡雷·奥蒂斯）
次月，又有6名女性起诉马里强奸+贩卖人口。
这还只是马里一个人的部分黑料而已。
2020年，《纽约时报》曾经做过一篇长报道，讲了维密内部多年以来都存在对模特的性骚扰和霸凌。
以及2022年，阿尔迪松本人也曾提到过另一个版本的真相。
他说：“穆德讲了一些可怕的事，我认为那些是真的。当时我们就说，我们不能公开这个。这也是我唯一一次没有播出采访。这次录制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记忆。”
包括近两年爱泼斯坦文件释出后，有些模特行业的高管被曝出跟爱泼斯坦有联系......
所以模特行业的丑闻，是一个至今仍未被完全揭开的黑箱，天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过多少肮脏事。
穆德的事虽然已经“死无对证”，但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，也不令人意外就是了。
今年8月，穆德突然又出现了。
德国版《Vogue》公布了9月刊的封面——是她。
她已经57岁了，距离她上次登上Vogue封面，已经过去了31年。
拍摄那天，巴黎热得要命，四十度。她穿着厚外套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整天，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法拉利，晒得发烫，她一声没吭，顺利拍完收工，敬业一如当年。
这是她消失20年之后，第一次接受采访。而整个《Vogue》稿子里，最重磅的就是这几句：
“我被关起来，被噤声了。我是被迫说，那一切都是我编造出来的。”
“我以为，因为我有名，大家就会信我。”
“我只希望那些可怕的事情停止——让那些男人不再觉得他们可以为所欲为。”
（穆德再度登上Vogue）
言下之意，当初她之所以收回指控，是被逼的。
至于是谁逼她的，她不肯说。
穆德将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形容为“可怕、不人道的”，每当记者试图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，她都会敏锐地停下，不肯再多说。她也不愿谈及与家人的关系，一旦想到这些事，她都会觉得难受，甚至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。
“每次谈到那些她所说的‘可怕的、不人道的事’，她就把话头掐断。她常常丢失思路，你能感觉到，直面这些东西对她有多痛苦。无论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，都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楚的痕迹，”记者总结道。
至于未来，穆德说她其实早就想复出了。只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她都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，“但现在，我觉得是时候回归了。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，我对未来充满信心。”
近几周，她收到了各种各样的邀约，一些顶级设计师希望在本季与她合作。无论如何，她计划在九月重返T台。
（如今的穆德）
无论当年的真相到底牵扯了多少大人物，如今的穆德都已经不再执着。
她把那些“可怕的、不人道的事”留在了身后，决定重新拿回自己人生的主动权。
57岁的她，即将重返T台。这也许称不上什么完美的复仇，也没有电影里那种沉冤得雪的大结局。但对于一个被噤声20年的人来说，能平安地站回聚光灯下，本身就已经是一场胜利了吧......
ref:
https://www.vogue.de/artikel/karen-mulder-heute-supermodel-90er-vogue-cover-rueckkehr-nach-20-jahren
https://www.hellomagazine.com/fashion/200207095656/karenmulder/
https://www.the-independent.com/life-style/karen-mulder-model-industry-whistleblower-jeffrey-epstein-b2918369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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